追忆似水年华

　12月4日，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贾樟柯作品《三峡好人》超前点映，也算是全国首映。观片过程中集体笑场8次，掌声三次。贾樟柯出席随后的导演见面会并发表演讲，其间掌声14次，贾樟柯流泪一次，哽咽三次。随后被观众提问和问候不计次数。我向来是把贾樟柯称为“小贾老师”而不是“贾导”或者“贾导演”。这样称呼他是因为他谦和的老师气度。我能数出来的这是他第四次到北大出席活动。第一次是1997年《小山回家》的放映，我02年入学自然无缘得见。那次活动被小贾老师在此后的许多场合描述成带给他无限信心和勇气的一次交流。第二次是2002年12月某日北京大学三晋文化协会举办的讲座，在电教239举行。我与未名电影版前版务dapimei一同去听了这个讲座。那次算是第一次见到小贾老师。那个讲座被他办成了一个拉片课，他追忆了《小山回家》的往事，并详细讲解了《小武》、《站台》的某些段落。随后要到他的签名。第三次是2004年10月某日，SONY影像新势力的活动，在图书馆北配殿，刚拍完了《世界》的小贾老师讲了纪录片创作，并分析了《任逍遥》、《公共空间》的影片段落。随后再次要到他的签名。第四次，小贾老师已经拿到了金狮奖，地点也换到了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而且，这一次他依然采用的是讲座的方式。我终于看到了一部胶片版本的贾樟柯作品。想来真是无限感慨。

记得今年9月的某天起床后收到dapimei的短信说小贾老师拿了金狮。当时心里忽地惊喜了一下。然后想起从2002年9月读到《我的摄影机不撒谎》开始便一直关注的这个导演，终于等到了功成名就——英雄是需要在加冕时被命名的，电影界的英雄便是三大电影节和奥斯卡的王冠。随后冲到sina娱乐看了看报道，眼前浮现的却是02年那个晚上，小贾老师其实很紧张，紧紧地围着围巾，而且不停地抽烟，好像讲了两个小时至少抽了一包烟——然后是04年那个晚上，小贾老师似乎很疲惫，不停地讲着如何从汾阳考到电影学院，以及如何在没看过戈达尔的时候跟主考老师谈了两个小时的戈达尔——然后是他一系列的片子，我终于在去年冬天收齐了他的影片，且按我观影的时间顺序排列如下：《小武》、《站台》、《任逍遥》、《世界》、《小山回家》、《公共空间》、《狗的状况》。貌似还有一个片子叫《嘟嘟》，从来没有见过。那些朴实的流动着的影像忽地就叠加起来，然后回到那些夜晚，漆黑的教室里只看到小贾老师的剪影，他在讲他如何逆光地去拍一个窗户。

所以今天看到《三峡好人》我有一半的时间是在不停地回忆。那些熟悉的电影词汇，是小贾老师可以被标识为电影作者的重要特征，在影片中不停地闪现。我轻轻地笑了，比如每次都会出现的王宏伟，和越来越多出现的赵涛；比如逆光的窗户，比如永远作为时间标签的烂大街的流行音乐，这一次是《老鼠爱大米》和《两只蝴蝶》，以及由电视和广播构成的历史标记，在《任逍遥》里是申奥成功，在这里是三峡大坝工程，以及构成80年代90年代流行文化的重要部分：港片。这些细微的符号曾经被小贾老师在讲座中一再提起，终于我听到了《上海滩》的主题曲。就像《三峡好人》中“小马哥”最后闪现的那件白衬衣一般耀眼，晃得我差点流下泪来。

读小贾老师的电影作品是需要时间和耐性的。而且，从他的作品序列入手，某些隐藏的东西都会渐渐浮现。特吕弗说电影作者一生其实只拍一部电影，他是说，有着强烈表达欲望的电影作者会不断地对一个主题进行重复和变奏，比如特吕弗本人童年到成年的男性心理的种种隐忧，比如安哲永远的的流浪和寻找，比如小津的父女关系，比如阿尔莫多瓦的无尽欲望，比如法斯宾德永远得不到的爱，在小贾老师这里，是永远的山西人在现代社会的无根感，以及底层生活的动荡。小贾老师的长镜头构成的张望和关注在空间的游移和转换中形成了对人的生存状态的表达。而从知识谱系学的方面入手，解读小贾老师的作品，必须阅读的是两位前辈大师安哲罗普洛斯和候孝贤的作品。那种视听语言和人物状态的传承会脉络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三峡好人》中逐渐消失的城市，大片的废墟，满满占据画面工厂的管道如同安哲《雾中风景》、《永恒和一天》中那般静默和动人。而从候孝贤那里沿袭过来的长镜头，在片中更是挥洒自如。“小马哥”被杀的那场戏，完全是候孝贤式“闷着拍”的处理方式。林强操刀的配乐，更是让小贾老师越发地向候孝贤看齐。

从《小山回家》到《三峡好人》，小贾老师的作品从近乎新现实主义的半纪录式作品走到了表现主义，终于开始了自由的书写。《三峡好人》绝不因为它是一部现实主义的影片而获奖。早在《世界》的时候，小贾老师已经在探索表现主义的表达方式，《世界》中具有浓厚表现主义效果的戏剧空间便是最好的证明。而到了《三峡好人》中，人物干脆就退居次席，如同安哲大师一般，人物只是风景中的人物，他们在等待，那条江，那座山，以及逐渐消失的城市才是影片的主角。《三峡好人》从来也不是要拍好人，而静默无言的城市默默的矗立，楼群的倒塌，夕阳下拆楼工人的剪影构成的那种刻骨铭心的疼痛才是影片最动人的力量。人物的命运不过是城市的遭遇导致的结果而已。在灰绿主体色调中，反复出现的风景和风景中的人便构成了强烈的表现主义意味，只是看起来像一部现实主义的影片而已。同时，影片中实验电子风格的配乐，以及那个怪诞的纪念碑变成飞船飞走，还有夔门江上的飞碟等等，都指称着表现主义的内容和风格。其实在故事上导演的提示也足够明显，影片构架了一个变体的环形叙事，韩三明和赵涛饰演的男女主角并没有直接关系，而他们身边的人物则相互交织，构成了微妙的联系，从而形成了导演想写的众生相。导演并不是想要在传统意义上讲故事，只是顺便讲了两个有关人物故事而已。《三峡好人》真正所讲的故事是后工业时代中国的一个城市如何将要被废弃，如何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从而构建的一个关于现代社会的寓言。从这个意义上讲，影片的艺术价值并不含糊，这部影片并不是凭着所谓反映“底层生活”而拿到金狮奖的。

所以小贾老师是一贯诚实于自己的内心的，他只拍自己的作者电影。而且其人如其片，真实平和而不做作。我其实为《三峡好人》暗暗地捏着一把汗，我知道这部电影会被反复地从社会批判的角度解读。但小贾老师本意不在此，他并不是想要通过电影做什么，而他只是要纪录，要表达，要说他身边的故事，他亲人和朋友的故事，他故乡的故事，只是他的讲述太过强大，以至于惊人地充满了力量，或者是影片的社会价值分外地凸现。小贾老师是一个怀旧的人，正是由于这份坚持才导致影片缓慢而绵长的魅力，正如影片中小贾老师的表弟韩三明饰演的角色一般坚定而隐忍。这种质朴、真实的生命态度便是一个电影作者最重要的方面。

所以我们必须要感谢金狮奖。《三峡好人》这样的影片大概也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进入国内的主流视野，也是拜金狮所赐，我才能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看到胶片版的电影。小贾老师从三教电教走上讲堂的同时大约也终于可以从告别盗版DVD了——02年那次讲座的时候，小贾老师说，我讲座要用到自己的片子时，只能去街上买盗版DVD——然而我对影片的票房并不乐观，这部影片根本不属于现在的中国，这部影片是属于崇高的电影艺术的，而英雄和大师总是注定寂寞的。